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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的霸权地位正逐渐被淘空

  今年以来,在历史性高通胀下,美联储按下货币政策紧缩“快进键”,其快速加息带来的流动性紧缩,引发了全球市场的大幅波动。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美国,则依靠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统治地位,再一次完成了对全球资本的“收割”。美元,作为原本应服务于全球经济发展的公共产品,如今已在美国国家利益的绑架下演变为威胁全球经济安全的一大风险。“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的故事屡见不鲜,而被滥用的美元霸权也终将被透支和削弱。值得人们思考的是,逃脱“美元陷阱”后,未来的国际货币体系将走向何方?

  美元帝国的崛起

  在经济和政治的双重因素作用下,1944年前后,出现了以美国财政部助理哈里·德克斯特·怀特提出的“联合国外汇稳定基金”方案为基础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这一协定的通过,标志着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金融体制——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出现。布雷顿森林体系在最初10余年运行良好。然而,由于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平衡性,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实力对比一再发生变化,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制度本身固有的矛盾和缺陷日益暴露。

  “强大的国家,拥有强大的货币。”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加拿大经济学家罗伯特·蒙代尔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英国国力的下滑,以“英镑—黄金”为基础的金本位制崩溃,西方国家开始着手建立新的国际货币体系。此时,选择哪种货币来代替英镑成为西方国家需要多方考量的问题。而美元最终脱颖而出,得益于彼时美国强大的政治和经济实力。“强大的国家,拥有强大的货币。”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加拿大经济学家蒙代尔的这句话,生动地解释了美元本位制崛起的原因。

  中国银行首席研究员宗良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货币国际化的背后,国家实力是不可忽视的考量因素。二战后的美国,经济飞速发展,工业产能也达到了巅峰。当时,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占到了世界总额的一半,工业产值占到了世界的40%以上,黄金储备更是占到了世界的75%。美国的商品涌到了世界各地,工业产能和经济总量让其他国家望尘莫及。此外,战后美国注重人才的培养和科技的发展,吸引着全球人才赴美创业,同时以硅谷为代表的技术创新引领着全球科技的发展。在政治方面,二战后,随着冷战的开始,为对抗苏联,美国在西方建立了以北约为代表的联盟组织,其中,英国、西德、意大利、法国是其重要盟友,在大洋洲,澳大利亚是其坚定盟友;在亚洲主要是日本和韩国。这种同盟的建立也使得美国在国际政治领域取得了巨大的话语权,将其价值观广泛输送至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同时也建立起了对其货币的广泛认同。不仅如此,美国还具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安全的地缘政治因素也会为货币使用者添加信心筹码。

  在经济和政治的双重因素下,在1944年前后,通过了以美国财政部助理哈里·德克斯特·怀特提出的“联合国外汇稳定基金”方案为基础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这一协定的通过,标志着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金融体制——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出现。布雷顿森林体系,在其出现的最初的10余年中运行状况良好,20世纪50年代的国际金融,基本上按此轨道运转。然而,由于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平衡性,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实力对比一再发生变化,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制度本身固有的矛盾和缺陷日益暴露。

  宗良表示,布雷顿森林体系以一国货币作为主要国际储备货币,在黄金生产停滞的情况下,国际储备的供应完全取决于美国的国际收支状况:美国的国际收支保持顺差,国际储备资产不敷国际贸易发展的需要;美国的国际收支保持逆差,国际储备资产过剩,美元发生危机,危及国际货币制度。这种难以解决的内在矛盾,国际经济学界称之为“特里芬难题”,它决定了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不稳定性。20世纪70年代后,由于美国黄金储备大幅下降,已无力维持美元与黄金间的直接兑换关系,西方国家货币不得不开始自由浮动。

  1976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理事会通过《牙买加协定》,正式开始了牙买加体系时代。在牙买加体系中,国际货币运行机制包含三个相互关联的环节。一是货币本位机制。牙买加体系的本位机制是国际美元制,美元与黄金脱钩,黄金不再是评价基础。但美元仍是国际货币体系中心货币,各主要工业化国家仍将货币盯住美元。二是汇率安排机制。各国根据情况自由做出汇率安排,汇率体系容纳单独浮动、联合浮动、盯住某一货币等混合安排。三是国际储备机制。其中,美元是最重要的国际储备货币,此外以日元、欧元、黄金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中的其他货币作为补充,越来越呈现多样化。但总体而言,以雄厚实力为基础的美元仍然享有很高的声誉,是国际储备货币的主体、国际信贷和计价结算标准、国际清算支付手段。此外,在失去黄金标的后,美元在1974年第四次中东战争后成功与石油绑定。可以说在目前的国际货币体系中没有任何一种货币能取代它的地位。

  美元危机的酝酿

  美元虽然是国际货币,但其根本仍是美国的货币。因此,当一国利益与全球利益之间存在冲突时,其作为全球公共产品的功能必然有所削弱,这也为全球经济的稳定带来风险。当前,美元正逐步演化为美国对他国实施制裁的重要武器,这实际上也增加了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风险性。目前,全球超过一半的跨境债务以美元计价。在各国央行的储备中,美元占三分之二,这让美国财政部对全球大部分的商业活动都拥有了强大影响力。而美元霸权也成为美国制裁其他国家的重要武器。

  “美元是我们的货币,但却是你们的难题。”

  ——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经济系教授罗伯特·温特劳

  70多年以来,虽然美元作为国际货币为人所熟知,但其根本仍是美国的货币。因此,当一国利益与全球利益之间存在冲突时,其作为全球公共产品的功能必然有所削弱,这也为全球经济的稳定带来风险。美元的走势与美国的货币政策息息相关,而美国的货币政策则是以美国利益为主导的,这也使得在美联储进入新的货币周期时,会对全球经济带来较大的外溢影响。理论上,美元作为公共产品应适当兼顾他国的利益,但事实上美国往往利用与其他国家间货币政策周期的时差,“收割”全球市场。

  中国银行研究院研究员赵雪情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新冠肺炎疫情下,美联储通过极其宽松的货币政策救市,其实也是把本国调整的成本转移给其他国家。新兴市场国家在经历疫情带来的痛苦冲击后,在美联储的“开闸放水”后再度迎来新一轮短期资本流入、本币升值、资产价格上升与杠杆率攀升。而随着最终全球金融大调整的到来,新兴市场国家将会重新面临短期资本外流、本币贬值、资产价格下降与快速去杠杆等问题。部分新兴市场国家不得不通过加息抑制本币贬值与通货膨胀。需要注意的是,部分新兴市场国家存在内部脆弱性,国际收支严重失衡,将进一步加剧冲击与困境,面临资本外流与严重的金融震荡。在金融市场的繁荣与衰退之间,美元的霸权地位无疑加剧了全球经济的系统性风险。

  此外,宗良表示,当前,美元正逐步演化为美国对他国实施制裁的重要武器,这实际上也增加了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风险性。目前,全球超过一半的跨境债务以美元计价。在各国央行的储备中,美元占三分之二,这让美国财政部对全球大部分的商业活动都拥有了强大影响力。而美元霸权也成为美国制裁其他国家的重要武器。自去年8月阿富汗塔利班执掌政权后,作为制裁手段,美国冻结了阿富汗央行约95亿美元的资产。在今年2月,美国政府更是宣布要将其存放于美国的70亿美元中的一半用于赔偿“9·11”事件受害者。对此,14名联合国人权独立专家发表声明指责美国设置障碍,阻止阿富汗使用其美元资产纾解本国人道主义危机,同时指出阿富汗目前正经历人道主义危机,占总人口约60%的2300万民众依赖粮食援助维持生存,妇女和儿童在此过程中受到的冲击更大。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孤立事件。长期以来,美国奉行单边主义、霸权主义,屡屡对他国实施单边制裁。根据美国财政部发布的《2021年制裁评估报告》,截至2021财年,美国已生效的制裁措施累计达到9400多项,比20年前增长了近10倍。

  不仅如此,在美元霸权下,本应成为全球公共金融设施的全球结算体系也沦为美国制裁他国的工具。目前,各国银行普遍使用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系统进行跨境结算,该系统虽然是一个国际银行间非营利性的国际合作组织,管理者声称自身在政治上是中立的,但实际上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已让SWIFT系统日益沦为美国操控的傀儡。鉴于SWIFT系统在国际银行间跨境汇兑市场上的垄断地位,其经常被美国用来解决各种政治问题,强制利用SWIFT系统对他国进行制裁,要求SWIFT封锁、限制受制裁国的美元交易。2012年,美国联合欧洲升级对伊朗的金融制裁,并将伊朗4家重要银行从SWIFT系统中剔除,导致伊朗损失了近一半的石油出口收入。今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宣布禁止俄罗斯部分银行使用SWIFT系统,也对俄罗斯经济造成了一定冲击。可以看到,美国一次次试图利用美元霸权获取国际政治话语权。与大航海时代荷兰式“掳掠—贸易”和英国式“殖民—贸易”模式不同,美国式的“货币—资本”模式以更隐蔽的方式掠夺别国主权。

  但美国对美元权力的滥用也最终反噬自身,在错综复杂的国际政治环境中没有永远的盟友,这也意味着美国的制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每个国家的头上,没有任何国家想要成为石油美元铁蹄之下的下一个牺牲品。美国的制裁正让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的风险大幅上升,这也迫使各国央行不得不考虑重新构建国际货币体系。

  国际货币体系的未来

  国际货币体系是一个动态的体系,是随着国家的兴衰而演变的。在美国国家实力相对下降和欧洲以及新兴国家的崛起下,美元本位制衰落已经初露端倪。在当今的世界经济格局下,以一种货币取代另一种货币承担国际货币职能的时代早已过去。单一国家主权货币作为国际公共产品,一旦政策目标不一致,内视性的政策取向必然让本位货币国家的央行先关注国内诉求,从而忽略外围国家的诉求,继而引发国际货币公共产品失灵、本位货币国家履行义务不到位等问题。走向多元化,已成为国际货币体系未来发展的必然趋势。尽管美元作为全球货币锚的地位目前依旧不可撼动,但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在国际秩序的演变下,多元化的货币秩序将打破美元一家独大局面,国际货币体系终将与美元“脱钩”,走向自由兑换的未来。

  “国际货币体系终将走向自由兑换的未来。”

  ——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

  为全球经济带来诸多麻烦的美元本位制时代何时落幕?成为近年来经济学界经常讨论的问题。如上文所说,美国强大的综合国力是美元地位的最好支撑,但眼下世界经济格局正在重塑。美国在20世纪60年代已走过经济增长抛物线的顶点,开始逐步下行。与此同时,其对外债务的急速膨胀,比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从20世纪60年代的大约300亿美元飙升至当前的历史峰值30万亿美元。信达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解运亮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这都将对美元币值的稳定造成冲击。

  与之相对的是欧洲与新兴市场的崛起。二战后,在美国的援助下欧洲经济快速复苏,而“欧洲制造”的崛起弱化了美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加重了美国国际收支逆差。与此同时,新兴市场经济体也驶入发展“快速道”。据IMF的数据,在1980年至2014年,新兴市场经济体GDP占世界GDP的比重经历了“U”形变化,从1980年的30.9%到1992年16.5%,再到2013年的40%,新兴市场占比先减后增;而从增速看,新兴市场经济体近10年来大幅超越世界平均水平,新兴市场经济体的平均经济增长率增速超过发达国家,显示了较为雄厚的发展潜力。每一种国际货币机制都建立在特定的国际秩序的基础之上。在蒙代尔看来,国际货币体系是一个动态的体系,是随着国家的兴衰而演变的。由此看来,在美国国家实力相对下降和欧洲以及新兴市场国家的崛起下,美元本位制衰落已经初露端倪。

  眼下,伴随欧洲一体化进程诞生的欧元,正成长为美元的潜在对手。去年,欧盟委员会通过《促进欧盟经济和金融体系更加开放、强劲和具有韧性》的政策文件,表示欧盟将采取综合措施提振欧元的全球地位、加强欧盟的经济金融体系建设。欧盟这一发声,矛头直指美元霸权。同时,欧洲央行还在大力开发央行数字货币——数字欧元,以争夺数字时代国际货币体系话语权。欧洲央行董事会成员法比奥·帕内塔表示,数字欧元的开发可能在明年年底前开始,预计将需要大约3年时间来完成,这意味着它有望在2027年初投入使用。

  那么欧元会取代美元吗?宗良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由于欧洲始终被美国捆绑在同一“战车”上,无论是经济、政治,还是军事上都对美国都有着较强的依赖性,使欧元在短时间内很难对美元形成真正的挑战。即使是在欧洲经济的上升期,美国往往也能通过挑动地缘政治争端来削弱其实力,例如近期的俄乌冲突,就对欧洲经济产生了巨大的负面影响,这也削弱了欧元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此外,国际市场也需要储备与美元差异化较大的货币进行风险分摊,但欧洲和美国的深度绑定,也让其货币更易受到美国影响,削弱了欧元的吸引力。

  事实上,在当今的世界经济格局下,以一种货币取代另一种货币承担国际货币职能的时代早已过去。单一国家主权货币作为国际公共产品,一旦政策目标不一致,内视性的政策取向必然让本位货币国家的央行先关注国内诉求,从而忽略外围国家的诉求,继而引发国际货币公共产品失灵、本位货币国家履行义务不到位等问题。走向多元化,已成为国际货币体系未来发展的必然趋势。

  近年来,人民币越来越受到国际市场的欢迎。我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同时也是全球超130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制造业产值与七国集团(G7)国家相当。国家实力的上升,夯实了人民币国际化的基础。此外,我国宏观政策的连续性、稳定性、可预期性在全球赢得了信誉。一个稳定可信的政策和强有力的实施能力,有助于增强对人民币的信心,增强境外主体接受人民币的意愿。本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完成5年1次的特别提款权(SDR)定值审查,决定维持现有SDR篮子货币构成不变,将人民币份额由10.92%上调至12.28%。人民币份额保持第三位,与欧元差距缩窄至17.03个百分点。中国银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王有鑫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人民币在SDR货币篮子中份额提升,意味着人民币越来越得到国际投资者的认可,在国际贸易、投融资、外汇交易等领域的使用增加,逐渐成为国际货币体系中的重要补充。

  尽管美元作为全球货币锚的地位目前依旧不可撼动,但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在国际秩序的演变下,多元化的货币秩序将打破美元一家独大局面,国际货币体系终将与美元“脱钩”,走向自由兑换的未来。

责任编辑:袁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