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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真相

  尧游观于华地,华地守边者向尧祝福:“啊,圣人!我祝您长寿。”尧说:“算了吧。”“我祝您富裕。”尧回应:“不敢当。”“祝您子孙满堂。”尧答道:“不值当。”守边者惊问:“长寿、富裕,子孙满堂,这都是人们所追求的东西,你却不看重,为什么?”尧回答说:“子孙满堂就会多所担忧,富裕了就会多事,活得长则会受侮辱。这三种东西,并非养德之物,所以我不接受你的祝福。(《天地》)

  这就叫哲学家,总是跟大家想不到一块儿,总是喜欢与众人抬杠。这不,天下老百姓一生所梦想的,在庄子(请千万注意:庄子在此故意借用了儒家圣人尧的大名,故意让尧说些信奉儒家立场者听了不大受用的话。此乃庄子之惯用伎俩,本人称之为“庄化儒家”。对此伎俩,读者最合理的态度莫过于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眼里,似乎一下变成一文不值之物,甚至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祸水,何其矫情如此!

  哲学是一种反思性职业。用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话说,人类是一种理性生物。何为理性?是指人类不只是生存,而且他有意识地生存。大多数人辛苦一生,其实与其它动物一样,只是在其生理欲望驱使下,本能地忙碌不叠而已,最多也是别人干啥咱就干啥。儒家圣人将此情态描述为“百姓日用而不知。”哲学家不一样。作为人类社会中一个特殊群体,他们有幸从百姓日常物质性劳作中解放出来,代表人类同伴专心地对自己所生存的这个世界以及自身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活动做反思性追问,对人类同伴们的所作所为做事后、旁观式的自我审查——他们(其实是我们,包括哲学家本人)这是在干嘛、为何如此,不这样不行吗等等。如此这般之后,人类整体的生存活动才由不自觉的盲目境界进入到自觉的理性境界,才不只是活着,还知道自己为什么活。

  哲学家对人类同伴日常生活的反思,包括了与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经验、人生价值观和世界观等抬杠、唱反调,专揭人类伤疤等,不讨人喜欢的消极性环节。对此类行为,哲学上有一个专门术语叫“批判性思维”。请不要反感、厌恶哲学家这种看似与全人类同胞过不去,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忘本”行为。全社会要对这个特殊群体的另类言行有足够的宽容与理解,因为他们实际上是代表人类整体对我们的日常生存方式、价值观念做严厉审查。正是在这种看似不近人情的自我批判过程中,人类才会真正地走向成熟,冷静地意识到自己的各种局限,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蠢事与悲剧。哲学实际上是人类为了充分地认识自己而发明的一面镜子。人类从中照见了自己的实力与魅力,同时也发现了自己的短板,甚至丑陋。如果人类只是为了天天有一片好心情,神经太脆弱,砸了哲学这面自我观照之鉴,将惯于说丧气话的哲学家的嘴给堵上,像庄子所描述的那样:“堵上师旷的耳朵”、“糊上离朱的眼睛”,那便是放逐理性,离昏头昏脑地干出蠢事,甚至悲剧不远了。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一个民族,其理性、文明发展程度如何,有一种极简易的测试方法,那便是看它对批评性意见的容忍程度。一个社会如果只能听好话,对批评性意见神经脆弱、百般禁忌,天下一片颂声,就成了一个极不靠谱的社会,因为它事先人为地拆除了自我预警环节。在此意义上,以严格批判为职志的哲学家对于一个健全社会而言,就成了一个虽然难以讨人喜欢,却也必不可少的特殊物种。

  庄子上面拒绝别人善意祝福的言论,便是哲学家批判性思维的典型案例。他严格地反思社会大众的幸福观,并善意地提醒人们:幸福并非一种绝对可爱之物。像世上万般物品一样,追求幸福也需要成本,需要种种付出。当你历经千辛万苦,满心喜欢地追求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物后,千万不要以为从此自己就是神仙,从此你的日子里就只有快乐,没有苦恼。不,绝非如此。实际上,你所追求的几乎每一种幸福,都夹带着一种你没想到的副产品。用佛家的话头说:每一果又自有其果。这意味着,当体验幸福的同时,不得不咀嚼,至少是容忍那些令人扫兴的副产品。像庄子所描述的那样:一个人子孙多了后便会对子孙们未来命运担忧;一个人富裕之后,就会凭空增加打理巨额财产所需的额外身心付出;一个人若老而不死,便可能遭遇到同胞们对你早已厌倦了的白眼,等等。由此可见:一切幸福都是有条件的,而且这些条件往往大煞风景,那些赠品大多不令人喜欢。随幸福而来的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新苦恼可谓如影随形,这便是关于幸福的人生真相。对此,你在心理上准备好了吗?如果还没有,那就且慢,想好了再奋斗。

  我们佩服哲学家之深于洞察人心。比如,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看破了他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心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秘密——芸芸众生,一生之苦辛所追求者,不过子孙满堂、富裕与多寿而已,岂有它哉!可是,庄子对人性的诊断过时了吗?当代中国人惦记什么、期盼什么,为什么而奋斗?恐怕与庄子上面所提及者大致不差,略异而已。比如当代中国人大多已不再把子孙满堂视为幸福,可也仍希望有自己生理上的继承人。

  庄子上述对人生幸福观的反思,也许对今人仍有教益。他提醒我们:幸福不完全是一个外在的物理或生理概念:你有多少财产、多少后代、活了多长,等等。所有这些在物质与生理规模上的大数量追求,都将耗费人几乎等量的身心精力。当我们一旦获得巨大的物质财富时,很可能心理上将不胜其累。到那时,外人所艳羡的诸般幸福,对你来说很可能苦不堪言、索然无味。因此,人类作为一种精神性存在,其人生追求或幸福观念,当又有其内在的精神性考量。你有多少钱、多少后代,或活了多少年等指标之外,还当有诸如你活着愉快吗、内心平静吗、轻松吗等精神性指标。只有明确地提出、接受了这种新的内在、精神性幸福指标,人类才算真正地成为一种精神性动物,一定程度上超越了物欲之累,才算有了一份成熟,一种淡定,一种豁达,一种明智,庄子称之为“养德”。否则,累死了都不知道咋回事!

责任编辑:韩胜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