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艺术鉴赏CURRENT AFFAIRS
艺术鉴赏 / 正文
翱翔在艺术的空间 赏析《琵琶行》的艺术特色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这是白居易死后,唐宣宗对他的悼念。史实证明,诗中的称赞并不过分。我们由此可见白居易的诗歌流行之广,影响之大,而《长恨歌》《琵琶行》又是他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琵琶行》描写了一位琵琶女技艺的高超和身世的凄凉以及江州司马由此而激发的感触和愤懑,从而揭示了下层人民的不幸和上流社会的冷酷。应当特别指出的是,作为上流社会重要成员的江州司马白居易能对一个被社会遗弃的女艺人给予如此的关注和同情,确实难能可贵。这主要是由于作者和女艺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同遭遇所致,因此才有同病相怜的感触。《琵琶行》之所以千载传诵、誉满中外,除了这深厚而又深刻的人民性以外,还由于它艺术技巧上的杰出成就。

  首先,刻画人物细腻逼真。虽是一首叙事诗,但《琵琶行》有着鲜明的人物性格和形象。这种性格和形象,是由独特的动作、深情的诉说、美妙的音乐以及他人的感受表现的,这些都写得微妙细腻,使人感到具体、真实。“琵琶声停欲语迟”“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主人公出场之前,她那暗淡、羞涩和充满矛盾的心理状态,就被语言的停滞、出场的“艰难”、出场后仍用琵琶半遮颜面的特殊动作表现出来了。使我们未见其人,就已先觉其情了。“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意;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从定弦到开始弹奏这样一个细小的过程,作者也未放过,极准确地表现了她弹奏技巧的娴熟和思想感情的抑郁。接着又通过丰富的联想和想象,用一系列的比喻把极其难以用语言表达的琵琶乐曲,这种听觉艺术表现得如见其形,如闻其声、惟妙惟肖跃然纸上。而那乐曲的欢快婉转、凄凉苦涩、当中的呜咽与中辍、最后的激昂而奔腾,又是多么巧妙地传达出了主人公心潮的起伏、深沉的哀怨和暴风雨般的愤慨。读这段文字不但有如聆听一部动人的乐章,而且可从中窥见人物思想的底蕴,这段乐曲的描写和李顾的《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李贺的《李凭箜篌引》、韩愈的《听颖师弹琴》都是文学史上久负盛名的杰作。然而此三诗都是极尽能事地描绘乐句、旋律的高妙,没有把它作为人物思想感情有机组成部分。因此,《琵琶行》中对琵琶曲的描写,在表现了高度音乐美的同时,又使这优美的乐曲成了揭示人物内心世界、表现人物性格,构成人物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它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内在的冲击力量。似乎每一句都是感情的凝结、灵魂的颤动。千年之后,细细读来犹使我们神魂震荡、久久不能平静。其他如:“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沉吟放拔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听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这些细枝末节都写得清晰、细腻而真切。手指的各种精巧动作、音容的沉吟情态、心曲的跳动波纹,简直都让我听到了、看到了,突然就在眼前。这样微妙的动作、情态是很难表现的,而作者都写得淋漓尽致。说他“传神文笔足千秋”,绝非过眷。当然这样细腻逼真、巧妙传神的手笔是和作者的深察、深知和深情分不开的。

  其次,情景交融。“文学即人学”。当然文学也可以说是“情学”。没有感情的作品是不能成为文学的,好的文学作品不管形式、方法如何不同,无不饱含着丰富的感情,诗歌尤其如此。白居易也是深谙此理的,他曾说过:“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与元九书》)他的诗,有如甜美的水果,汁液充盈,有如醇醪老酒,馥郁浓烈,其手法就是把感情和景物、事件、动作、语言熔铸在一起,因此诗中的感情是主体的、是真实的、是自然的、是有血有肉的。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这段的景物描写就很出色。在古代,由于物质和社会的原因,离别成了极其难过的事情,故有“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江淹《别赋》的名句)。如果时值晚秋,又当黄昏或暮夜,那将使人倍加凄楚,故而又有“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的悲叹。这六句,正是清秋,傍晚送行人的环境和气氛。你看,江水月光迷迷茫茫,枫叶如丹,荻花似霜,长空碧澄澄,寒风阵阵凉;挚友分手在即,这位“谪居卧病浔阳城”的江州司马怎能不凄凄惨惨,黯然神伤?显然这几句写景叙事中蕴藏着一种极其凄凉的感情,也酝酿着一场悲剧故事的发生,“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虽然是轻轻一提,然而,其景其事中又寄寓着多少孤苦,辛酸和哀怨啊!“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自然是极好地表现了弹奏的效果;乐曲已终,四周听众仍然沉浸在动人的形象中,所以万籁俱寂,唯见空中一轮明月照得江天一色,一片惨白。但这“悄无言在”,不正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悲痛所造成的吗?这“秋月白”在这里不正好表现着弹奏者的愁思和惆怅?

  江州司马的一段陈述中以层层加重的手法,通过所见之景、所闻之声,淋漓尽致地渲染了江城的荒僻、谪居浔阳的寂苦,更是充满了巨大的悲痛和愤慨。它与动听的仙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与乐曲内容的凄凉,女艺人的倾诉形成了和谐的映衬和共鸣。

  景物的描写尚且如此,悲剧故事的叙述更不待言,像“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自是痛断肝肠、迸着血泪的诉说。即如“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种几乎纯是叙事,甚至是议论的句子,不是也浸透着浓厚的感情吗?所以,全篇都是以情写景,以情叙事,情景交融,景事辉映,不只做到了“一切景语皆情语”,而且做到了全篇无处不含情,可以说是全篇都是情的形象,或谓都是形象的情。而“人非木石皆有情,读来谁能不动容?”

  情节单纯也是《琵琶行》的特点,其故事,按时间顺序写来,平淡无奇,没有巨大波澜,也没什么巧妙的穿插、倒叙和回环。这使我们感到平易,稳妥而自然。诗人先写与艺人相遇的缘由,再写琵琶的弹奏和自叙其坎坷的经历,这就基本上完成了主人公的形象。江州司马的一番倾诉,是以上描写的补充和回应。末六句是尾声。话虽不多,却是浓墨重彩着力描绘的,极大地丰富了、发展了情节和形象,还给人留下了不少想象的余地,可谓一个光彩的尾巴,司马的诉说和女艺人的自白,内容是一致的,情调是一样的,所以“江城司马青衫湿”与“梦啼妆泪红阑干”相互辉映因而加强了、深化了、扩大了主题。故事单纯、却有着抓住人心的力量。较之令人眼花缭乱的离奇变幻,自是强以百倍。这正是名手“文章老更成”(杜甫诗句)的表现。

  语言朴素、含情、优美是本诗的又一个突出的特点。据说白居易曾经把诗念给老太太听,不懂之处,随即改易,所以虽然他是地位颇高的官吏,又是造诣很深的文士,但他的诗歌却十分通俗,“童子解吟”“胡儿能唱”。像《琵琶行》这么长的篇幅,竟然没有一个典故,没有一个深奥的字眼、通篇都是流畅,难能可贵。契诃夫曾说,简洁是天才的姊妹。那么,以通俗的语言写出深情深意而又这样生动形象,又何尝不是巨大天才的表现呢?这是他的“为君、为民”“裨补时政”的文学主张和娴熟的驾驭语言的技巧决定的,语言可谓浅显,然而感情容量都是巨大的。全篇的语言,有的激烈昂扬,有的脉脉含情,有的凝神深思,有的充满不平、连过渡转弯的句子也没有一句干瘪苍白的。正如别林斯基所说:“伟大诗人的作品,无论怎样繁多怎样不同,每一篇都有自己的生命,从而有其自己的热情。”在这方面,白居易可以说是非常典型。

  语言的优美表现在形象的鲜明、韵味的摇曳、音调的和谐。《琵琶行》不但所写的景物有着鲜明的颜色和光泽,就是那本属听觉艺术的乐曲和两人不幸遭遇的倾诉似乎也都能看得见、摸得着,如急雨私语、大珠小珠、莺语花底、幽咽流泉、钿头银篦、血色罗裙、秋月春风、妆泪阑干,皆掩泣、青衫湿,这些都是具体可感,历历在目。“琵琶声停欲语迟”“未成曲调先有情”“别有忧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又是多么富有韵味耐人寻思。细细读来,情味愈出,可见,有形的景物,能写得惟妙惟肖;抽象的情理,能表现得“不隔”——有形、有色、有韵味,这正是语言艺术的妙用吧。

  从音调上看,全篇文字朗朗上口,朗诵起来,字字如跳动的音符,句句都是动听的旋律。这样的效果取得,一方面得益于用韵的灵活自然,一方面也得益于双声、叠韵、叠音词运用的巧妙。读起来,真是铿锵和鸣,时而如小溪的潺潺叮咚,时而如江水的呜咽浩荡,使我们在这动人的音乐美里激起感情的反响。语言的音乐美使《琵琶行》展开了巨大的翅膀,像艺术的神鸟一样在广阔的空间里,在悠久的空间里翩翩翱翔。

责任编辑:云阳
相关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