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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古今谈

  在中国古代,随着生产力发展,商品交换的偶发性已不能满足日益增长的社会需要,于是一方面产生了定期交易的集市,另一方面则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兴起了工商业城市。城市的兴起不仅标志着经济社会的初步发展,而且意味着经常性商品集散地的形成。作为商品集散地,中国的古代城市不仅有各种工商业场所,而且还形成了许多相应的指称,譬如店、栈、铺、坊。了解这些名称的背景与由来,不仅可以透视古代经济社会的风貌,还可以丰富历史文化知识。

  店

  “店”是从古至今都使用频度较高的字,譬如酒店、饭店、商店、网店。然而“店”字并非初始就表店铺义,店铺义是长期演化而成的引申义。

  在古代,“店”本作“坫”。《广韵》:“坫,反爵之具,以土为之,在两楹之间。”大意是说:“坫”是扣放空酒杯的家具,用土坯抹灰垒成,设在房内两柱之间。那么“坫”是一种什么家具呢?这可以通过字形分析得知。

  “坫”,由“土、占”构成。土,本表土石,引申可表土台;占,本表炭条烧灼龟壳,实指表示占卜;整体构意表示占卜用的土台。由此而言,“坫”最早应该是指占卜台,后经引申才指堂屋中放酒杯的土台。其实,“坫”不仅指放酒杯的土台,也可泛指屋中放东西的土台,所以《通雅》说:“凡垒土甓(砖)成台可庋物者皆曰坫。”

  在古代,很多商家习惯在门口垒个土台,一方面是为摆放货物方便交易,另一方面是为屏挡顾客进入屋内。由于摆货的土台是商家的主要标志,于是“坫”便演化出了店铺义。这一点在许慎的解释中反映得比较隐晦。《说文》:“坫,屏也。”“屏”指屏障,即商家设在门口用以摆放商品屏挡顾客的土台,其功能类似当代的柜台。为了明表店铺义,所以后世从“坫”又分化出了“店”字。

  “店”,由“广、占”构成。其中,“广”本表门前搭的棚子,转代可表门前;“占”,本表占卜,由于占卜时龟甲垫在炭条之下,因而可以转表衬垫;所以“店”的整体构意表示门前有衬垫物的房子,实指意义表示店铺。当然,也可将“占”理解为省略的“坫”,这样“店”的整体构意就是门前有土台的房子,实指意义仍表店铺。

  (图1:“店”的演变)

  在许慎之后,直接用货台义释“坫”的是西晋人崔豹。《古今注》:“坫,置也,所以置货鬻之物也。”所谓“置货鬻之物”,就是指卖货用的货台。在历史上,明确用“坫”表店铺义大约始于唐代。比如《汉川山行·呈成少尹》:“山坫(店)云迎客,江村犬吠船。”不难理解,岑参笔下的“坫”是指山村客店。再如《金陵酒肆留别》:“风吹柳花满坫香,吴姬压酒唤客尝。”显然,李白诗中的“坫”指的乃是酒铺。

  栈

  改革之初,有不少商家称作货栈,影视剧中的旅店有的也称客栈,譬如《新龙门客栈》。那么“栈”的本义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仍可从“栈”的字形构意中找出答案。

  “栈”在甲金文中大同小异,都像案台形。这种案台不是精工细作的桌案,而是一种用板条钉成的木架。为防止散架一般会将台面和架子腿用木条斜连成三角形,因此从侧面看,其架子腿就像张开的剪子头戳在地上。

  由于甲金文的“栈”字与“丙”和“钱”相似难分,故此石刻文改由“木、戔”构形。其中:“木”本表树木,在此表木架;戔(戋),甲文象“二戈”交刃形,实指为剪刀;整体构意表示架子腿像剪刀状的木架,实指意义表示放东西的木架。

  (图2:“栈”字的演变)

  在商代,“栈”表衬托祭牲的木架。《卜辞》:“侑岁于大庚……栈用豕。”文中的侑,指用肉供祭;岁,岁祭(开春祭);大庚,即太庚,第七代商王;豕,即猪,在此表示宰好的猪腔牲体;栈用,用栈的倒装句。卜辞大意是:供奉肉食岁祭太庚,用木架摆放猪牲。商代的肉祭名目繁多,譬如“牺牲”,“牺”指用煮熟的牲体供祭;“牲”指将宰好的牲体生着供祭。由于不熟的牲体又大又软难以摆放成型,因此需用木架支撑供祭。在现代南方客家人的祭祀中,仍然可以见到用木架摆放祭牲的方式。

  在语源上,“栈”通“坫”。“坫”表土台子;“栈”表木台子。从实物说,“栈”起源于木工的工作台,但主要用途是作货架。做买卖存货摆货都要用到货架,所以“栈”表店铺是从货架义转代而来。从店铺引申,“栈”又指旅店。当然,称作客栈的旅店大多比较简陋。

  在典籍中“栈”还有一些用义。比如“栈道”,字面义是木架的道路,实际指在崖壁上用竹木架成的通道。又如“马栈”,指的是马棚中垫在地上的竹木马床。此外“栈”还指一种用竹木制成的架子车,俗称平板车,可以人拉,也可用牛拉,主要用作货车。由于拉棺材常用这种车,故此“栈”引申又表灵车义。不难发现,“栈”的这些用义都和木架有关。

  铺

  旧时的小商店往往称“铺”,譬如药铺、酒铺。其实,“铺”的本义并不表商铺,商铺是引申义。从字形看,“铺”由“金、甫”构成。由于“铺”的构意主要来自声旁,所以我们先来看“甫”。

  “甫”,甲文象根上带土团的菜苗,构意表示栽植的菜苗。金文从甲文而来,但字形出现讹变。其中金文①形把土团写成了“用”(水桶),金文②形又把上部的“屮”写成了“父”。由于“父”的构意为“持斧劳作的手”这就容易让人把“甫”的构意理解成“用木板箍桶”,其实金文的构意与甲文相同。

  (图3:古文“甫和铺”)

  在“铺”字中,“金”本表金属,作偏旁表示像金属或与金属有关的事物;“甫”本表栽植整齐的菜苗,在此表像菜苗一样铺排的东西;所以“铺”的整体构意表示像菜苗一样铺排的金属物,实指意义表示门上的装饰物门钉。

  关于“铺”,《说文》是这样解释的:“箸门铺首也。”许慎所释为引申义。其实,“铺”和“铺首”是有区别的。铺指门钉,铺首指门环的兽面底座。在周代,铺首称作“康缚”。其中:“康”表叩打其环可响;“缚”表用锁链穿环锁门。由于“康缚”与门钉排列在一起且大于门钉,故而后世改称铺首,意为门钉之首,简称为“铺”。在古代,皇宫和贵族大户家的门上往往都有很多馒头状的金色门钉。

  在古籍中,“铺”一般表示铺展陈列义,这是由门钉铺展陈列在门板上形成的转折义。到了宋代,由于店铺一般都铺展陈列货物,于是“铺”开始引申表店铺义。譬如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南则唐家金银铺”。金银铺,即金银首饰铺,后世此义曾写作舖,简化字又恢复成“铺”。由此可见,“铺”表店铺也是从商家陈列商品来的转代义。

  肆

  在古代小说中,常可见到酒肆、茶肆等店铺名称,那么“肆”表店铺又是怎样来的呢?这个问题同样可以从古文字中找到答案。

  甲文“肆”,由一个长毛的动物加“又”构成。长毛的动物应该是狸子、貉子一类的毛皮动物;“又”,表用手操作;整体构意表示将宰杀的动物吊起来剥皮,实指表示杀牲陈祭。杀牲陈祭,就是把动物宰杀后将牲体陈列在灵位前供奉。

 

  (图4:“肆”的古文)

  金文“肆”由甲文“肆”加“巾”构成,这就使字形构意变成了对吊挂陈列物的泛指。在玺文中,“肆”字左边像动物的偏旁演化为“镸”(长),右边的“又、巾”则演化为“聿”,所以整个字形就变成了现代的样子。

  在古代典籍中,“肆”可以表宰杀义。《大戴礼记·夏小正》:“狸子肇肆,其或曰肆杀也。”将动物宰杀后吊起剥皮称作“肆杀”。“肆”还可表陈尸示众义,《周礼·秋官·掌戮》:“凡杀人者,踣(毙)诸市,肆之三日。”显然,陈尸是从“肆杀”来的转代用义。对于“肆”,《说文》是这样解释的:“肆,极陈也。”极陈,即吊起来陈列。将宰杀的动物吊起来剥皮,等于是陈列给大家看,所以许慎说“肆”为“极陈也。”

  由于商家卖货都喜欢将货陈列给顾客看,所以“肆”就通过陈列义转到了表示店铺义。这个转义过程在古籍中介绍得很清楚,《周礼·地官·司市》注:“肆,谓陈物处。”由于古代店铺大多为前店后场,因而“肆”所指的店铺也包括作坊。《论语·子张》:“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百工,古代手工业者的泛称,百工居住的地方自然是作坊。

  综上可见,“肆”表店铺与“铺”字相似,也是从陈列商品来的转折义。只是在时间上比“铺”要早。“肆”表店铺大约是从战国时开始的,这从“肆”表店铺的出处多为战国文献可以推断出来。譬如《周礼·天官·司裘》:“正其肆,陈其货贿。”此句中的“肆”即表店铺,而《周礼》正是于战国时成书的典籍。

  坊

  在历史上“坊”表商铺大概始于宋代,譬如《东京梦华录·卷三》:“各有茶坊酒店。”近代颇为知名的北京“便宜坊”烤鸭店,也是称“坊”的商铺。那么用“坊”表商铺又是什么由来呢?

  《说文》:“坊,邑里之名。”许慎的意思是:“坊”是邑里社区的通称。其实,邑里只是“坊”的引申义,而非本义。

  甲文“坊”由“口、方”组成。口,本表器皿,在此表冶炼坩埚;方,本表刀架,在此表框架;整体构意表示坩埚下的框架,实指意义表示铸范。金文继承甲文,但把“方”改为上置,改“口”为“臼”仍表坩埚,整体构意与甲文相同。由于铸造翻砂常用沙土,所以秦简将“臼”改为“土”旁,这就成了“坊”字。

  (图5:“坊”字的演变)

  金属铸造离不开模具,中国古代的模具分为“模”和“型”。其中:木制的称“模”,主要用于翻制砂型;泥制的称“型”,可以直接用于铸造;“模”和“型”配合可以制成复杂的铸型。由于用泥沙制成的铸型容易塌散,故此需要在外围加装竹木护框,而“坊”就是指加了护框的铸型。在语源上,“坊”与“范”相通,所以表铸型义的“坊”后世改称为“范”。

  其实,“坊”表“铸范”在古籍中亦有所反映。《淮南子·齐俗训》:“炉橐埵坊设,非巧冶不能以冶金。”其中:炉指熔炉;橐指鼓风皮囊;埵指铸造用砂和黏土;坊指铸范;这四种均为冶金要件。由于在铸型外围加装护框与修筑河堤相似,故此商代用“坊”喻指修筑河堤,“坊”与“防”也在古籍中通用。

  在历史上,“坊”还演化出了如下用义:其一,表示作坊。铸范是冶金作坊的主要器具,因而“坊”逐渐就成了作坊的代名词。其二,表示牌坊。牌坊是一种由界牌演化成的门楣式建筑,最早用于区分界域、指示路径、标示邑里名称,后经演化又用于凸显门第、表彰功德。由于栏架围成的铸范和门框构成的牌坊都属于框架结构,于是“坊”就引申出了牌坊义。此外,铸范又称模范,所以用“坊”表称牌坊也有模范寓意。其三,表示里巷。古代城市的里巷是从乡村邑里发展而来,因此原本标示邑里名称的牌坊也被带进城市用来标示里巷名称,故此,“坊”又成了城市里巷的代名词。其四,表示店铺。这是由前店后场的古代作坊引申而来。

责任编辑:原健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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